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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 間 百 味 且 挑 一

[2015-04-29] 《樅中教科研》2015第1期 伍德華
你很難想象,牽牛花、蕹菜(空心菜)、山芋它們之間竟然有著如此奇妙的親緣關系,均開喇叭花,同屬旋花科藤本植物。也不知從幾何時起,生活在鐵門口這個小村莊里的人,都從織布奶奶口中得知這樣一則近乎完美的傳說。山芋娘娘為了報答鄉鄰的栽培之恩,在干旱九個月后的某個月夜,消耗了99年的修行功力,開出99朵喇叭花,白露初降時分一齊吹奏一支《花勸雨》的仙樂,驚動了萱草堆中的土地公公,他老人家穿行地下匆匆趕至普陀山下,觀音菩薩得知詳情后便玉顏大悅,輕抖手中仙草,連夜賜下一場黃梅雨,保住了鄉農祈盼已久的物阜年豐。自打那以后,每塊園地里長勢最旺盛的那株山芋,母親是不會挖出來填腹食用的。似乎就在冥冥之中,開滿喇叭花的山芋藤蔓就成了布衣農家的幸運草。
自從人芋結緣后,母親便只在自己的小天地里,過平靜的生活,簡單并富有著。那么母親,您要拿出什么來喂養我們的胃口呢?您又能拿出什么來喂養您憐愛一生的兒女的心靈呢?尚不見母親身影,唯見那答案已悄無聲息地爬上了鍋臺,掀開了鍋蓋,跳進滾燙的油鍋里,幸福地滋滋作響。而這一切,自有那西鄉民謠口頭傳唱:龍山發百草,殷殷重實實;鳳水調百味,吾今且挑一。然而,最美好的食物,只留給最勤勞的人。
二月二,龍抬頭。這是個人間萬物蓄足精華靜待復蘇的節氣。每逢此日,母親又要習慣性地掀開山芋窖窖口上方的幾把干稻草,點燃一盞青油馬燈緩緩地放下去,若燈盞未熄,半個時辰后,我會在腰際系上一根粗麻繩子,母親、大妹德英、小妹三子抓牢另一端,把我丟進窖中。下去后,我要精心檢查山芋根質量的好壞,挑揀出那些完美如初新鮮殷紅的擺放在中央,那些干癟腐爛的裝進竹籃子被扯上去修剪喂豬。猛然間我的左手被貪吃的母老鼠咬住不放,我原以為是上次未被打死的土腹蛇來尋仇,驚嚇之余便歇斯底里地叫喚起來,在被筆直地拽扯上來之后,幸好還有織布奶奶的虎耳草藥,挽救了我的小拇哥。
早春三月初,母親親自下窖挑揀起色澤艷紅布滿芽眼的種芋,小心翼翼地擔入園中,生怕劃傷了種皮。接著用鋤頭整理好兩畦長條形的地面,掏好一個個鍋底狀的地宕,點上菜籽餅肥和農家肥,再秧種上山芋娘子(樅陽方言,指種芋),澆透好水后,蓋上火糞土,便可以輕松歇腳收工,丟下山芋娘子獨自悄然地生根發芽。母親則盡情地享受著落日的余暉灑滿全身,溫暖著她的小日子。一路上,只字不識的她,能將一首鄉野戲歌婉轉多情地唱完:太陽歇歇么?歇呀歇得呢;月亮歇歇么?歇呀歇得呢;女人歇歇么?歇呀么歇不得……
農歷五月端陽,是布谷鳥日夜縱情歡唱的農忙季節。阿公阿婆割麥插禾后,最令人振奮的莫過于扦插山芋苗了。我們兄妹仨一人一個小馬扎,圍繞著那一片綠油油的藤苗散坐在園中,手中的小剪刀有節奏地剪斷藤苗,然后每兩節葉芽再分剪作一根種苗。就在一片咔嚓咔嚓的聲響中,一堆堆藤苗被剪出來了,裝滿竹籃后,擔至小廟塘岸邊的山地里。扦插之前,母親再三囑咐我們千萬別倒插,否則藤苗會傷心地枯死。還有就是新苗距離餅肥一長最好,不用擔心失水爛根。牢記母親的經驗話語后,我們仨爭搶著最頂梢的嫩苗扦插起來,因為它們葉稀芽多極易生根。誠然,這兒的泥土才是這些新苗真正的家。
六七月份,待藤蔓自然生長到一米余長,便要掀翻過來。翻山芋藤子為的是拔斷分節處迅速瘋長的須根,光合作用累積的養分就會集中運輸到達主根,才能收獲到碩大肥壯的山芋的。然而往往會在這一時段遇上久旱無雨。由于山地地勢偏陡,靠一個人擔水根本趕不上路,于是我拽著母親的手,大妹拽著我的手,小妹則一只手拽住大妹不放松,另一只手扶著一棵小松樹,一步一步艱難地爬坡前行。就這樣,大手牽小手,一起向前走;小手拉大手,永遠不松手,彼此間傳遞著一種強大而又溫暖的力量。也就在那些芬芳永存的記憶深處,青藤里長滿了故事,泥土里埋藏著鄉情。而那一片青藤縱橫、綠意撩人的莊稼,常常就生長在母親肩頭。
農歷十月,是山芋大豐收的日子。還未等到大雁排隊喧鬧,我們兄妹仨就已經在白露初降的清晨,賣力地拔光了盤滿一地的山芋藤子。早飯后,跟在母親的鋤頭后面,浩浩蕩蕩地前來開挖。僅一支煙的功夫,一根根光潔圓潤的山芋就跳出了地面,像一個個剛出世的胖頭娃娃,更像是待嫁的女兒家的臉蛋,胭脂初上,羞色可餐。由于上回我粗心大意地用鋤頭尖兒戳死了一只冬眠的花皮牛蛙,這次母親非要親自動手勞作,好讓那些安然沉睡的青蛙、刺猬、蟈蟈等原封不動地盼來春暖花開。我們仨分擔的任務是,摳落掉塊根表皮的泥巴,整堆,裝籃,擔回庭院墻角處。接下來的一周,忙活著洗出清香凈白無沙粒的山芋粉。
山芋粉是一種有生命有靈氣的東西,曬干后需要經歷一段時間的微發酵,那種青澀氣味才會散去,這樣才是用來做成肉燒山芋粉圓子的最佳原料。母親有個鮮為人知的絕活。待炒熱了白粉后,偏偏只選用滾燙的新米湯泡開,在鍋中反復地滾打搓揉,熟透的粉漿很快就黏合起來,形成了一個熱乎乎圓酥酥的大泥團。米湯滲透其中,軟硬兩相宜,筋道十足而更有嚼勁。若用開水簡單泡開,自然就難以吃出那種正宗絕妙的風味。然后是掐下一塊塊粉團放在手心中搓成一個個圓團子,還要記得時不時地在掌心弄點清水,這樣會使圓子圓潤光潔不毛糙。待五花肉在微火中炸出香噴噴的油脂后,將圓子倒入熱鍋中,用鏟子翻攪均勻,添放食鹽醬油等佐料,蓋上鍋蓋,用較旺的柴火燜燒。這期間要不定時地翻炒,防止貼鍋糊底。當圓子表層結出一點點硬硬的油殼子后,撒上蒜泥,停火后再燜上片刻,便可出鍋。
附近的鄰居,母親一大清早就挨家挨戶的打過招呼,熱情大方地邀請他們中午來家中做客。若有些老人身體不適尚未下床開門,母親便從菜籃子里拿出一個紅辣椒悄然地放進門口懸吊的篾籮里,當老人家開門后一瞅見,就像是收到了大紅請帖一樣,會欣欣然赴約而來。正午時分,母親默默清點過人數后發現只差織布奶奶一人未到,就催促我去河邊油菜地里接了回家,方可開席。
我們的織布奶奶,是全村人的大恩人。當年國民黨小分隊來鐵門口抓壯丁,二老太爺爺用斧頭砍瘸了左腿來反抗,孰料激怒了那個土匪出身的喬將軍,將全村的男人擒拿捆綁后紛紛押至土地廟前的烏桕樹下,午時三刻執行槍決。就在這危難時刻織布奶奶急中生智,挑了一麻袋山芋粉和半邊黑豬肉,領著女人娃子,趕至喬將軍歇腳處,給200多號官兵做出了三大鐵鍋肉燒山芋粉圓子。她鎮定自若地說道,一是為了給喬將軍一行接風洗塵,二是好讓她們的男人填飽肚子后再殺不遲。而那些兵蛋子,酒足飯飽后遲遲不忍舉槍掃射。就這樣,我們的祖輩們才幸免于難。
能讓心愛的人吃上親手燒制的美食,唇齒留香后談笑風生,其樂融融地安享鄉村生活,是母親最大的心愿。不知何時,母親已從后院悄悄出門,挎上一個竹籃子,里面擺放著一碗熱騰騰香噴噴的山芋粉圓子,一杯新沏的野茶,她又要趕至屋后的山林墓地看望父親去了。也就在沿途曲折幽深的小路上,她還會信手摘下一枝米白色的野菊花捎帶上。想一想,父親若尚未用膳,她又怎會忍心撇下他而獨自品嘗?在她看來,真正能喂養心愛的人的心靈或者靈魂的,并非什么名菜佳肴,而是傾注一年辛勞甚至一生情感的鄉野小菜。長什么腸子吃什么菜,本地小菜最養本地人,因為祖祖輩輩就是這樣地活過來。
冬日的廚房里,黃豆滿滿的,新米滿滿的,香油滿滿的,山芋粉圓子滿滿的,親情滿滿的,好日子也是滿滿的。窗外的那個雪人,正在遠遠地面朝我們家的灶臺微笑著。難道它也想做母親的兒女,遠離車水馬龍般的市井繁華,要和我們一起躲進這個讓每個故事起跑的小村莊,一邊分享著這道民間小吃,一邊感受著人間真愛地久天長,還要和我們一起,一起遺忘掉那些正在窗外悄然流淌的匆匆年華嗎?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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